博客新闻资讯网致力于打造"新,快,具活力"的新闻资讯门户网站

廖俊健新闻博客资讯网

鲍方每周二值班

发布:admin06-10分类: 娱乐新闻

  在湖南省沅江市,悲剧就这么发生了,一个高三班级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杀了关心他的班主任老师。到现在为止,所有琐碎的细节都很难解释惨剧的发生,也很难窥视到这个只有16岁的孩子在手起刀落瞬间的内心世界。

  11月12日下午4点左右,湖南省沅江市第三中学(以下简称“沅江三中”)空荡荡的,很少能看见学生的踪影。当天是周日,按照沅江三中的规定,每周日下午3点50分到6点50分,沅江三中会放3小时的周假,这是这所封闭学校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10分钟前,学生们迅速拥出校门,跑得最快的是去网吧——学校附近只有两家网吧,最近的一家只有几台机器,去晚了就没了。更多的学生涌到了学校周围的小卖部和饭馆,购买下一周的日常所需或者撮上一顿解解馋。

  位于教学楼第五层的高三(2)班学生却全都在座位上,听着讲台上班主任鲍方给他们布置作业。鲍方要求学生先看一部片长16分钟的高考励志片,并写一篇不少于500字的读后感,“写完才能出去”。

  鲍方刚说完,班上的学生就有些不乐意了,嚷嚷着表示反对。他的女儿鲍小华也在高三(2)班,她没有吭声,算是对父亲的支持。

  不过,反对声一会儿也就没了。学生们也知道嚷嚷是没有作用的,班主任的权威在那里,他们又是重点班,平常就管得比其他班严。学生们已经习惯被老师占用自由时间。在有限的周假内,一些班主任会将一周内表现不好的学生留下来抄东西,抄完为止。“抄完还得到处去找班主任检查,同意了才可以外出。”一名学生告诉本刊。

  一名叫罗小杰的学生却追着鲍方走到教室门口表示不想写,这让班里学生多少有些意外。他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平常很内向,不爱跟人交流,也很少跟人有情绪化的对抗和表达。

  罗小杰的声音并不大,但是能听出态度并不好。鲍方有些生气,抬高声音说了一句:“不想写就转班。”说完,便转身去了距离教室三四米远的办公室拿了个杯子,去楼下接水。

  所有学生都在想着把作业赶快应付掉好出去放风,只有少数几个人注意到罗小杰出去了,以为他是去厕所。没隔几分钟,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刀,衣服上沾着不少血迹。他径直走到教室中间鲍小华的位置:“我把你爸爸杀了。”

  他用刀指着鲍小华,说话的时候没带什么情感。有学生想站起来,罗小杰把刀挥起来,嚷嚷着:“谁动杀谁!”他身高1.75米左右,属于班级里个子高的,又有刀,没有人敢挪动一步。

  鲍小华一个人跑了出去,罗小杰紧追其后。鲍方的办公室就在教室斜对面,只有三四米的距离。推开办公室熟悉的绿色大门,鲍小华看到父亲趴在办公桌旁,身上全是血,桌子上的书散落在地上,手机也扔在了一旁。她捡起父亲的手机,上面显示着未拨出去的“120”,她将电话拨了出去。罗小杰拿着刀走向她,鲍小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朝我走过来,他说,他要再刺两刀,我不记得了,我耳朵听不见声音了。”事后,当亲属问起现场发生的事,鲍小华来来回回重复着这一句,其他的什么也不愿意说。

  法医做鉴定的时候,鲍四军躲了出去。他不忍心看弟弟鲍方的遗体。弟弟仰面躺在床上,满脸满身都是血,脸上和脖子上都是伤口,裤子已经被法医剪开。

  鲍四军初中毕业,家住沅江市阳罗洲镇保胜村。这是他第一次跟法医打交道,在他有限的认知概念里,医生就是治病和开药的。而眼前的这个人,则要在弟弟的遗体上动刀子。最初,鲍四军拒绝了。“你们法医的程序我不懂,我弟弟已经被人宰死了,你们要这里割一刀,那里割一刀,我不同意。”他转过脸连连对法医摆手。

  “如果不进行鉴定,就不能给嫌疑犯定罪。”在法医和家人的劝说下,鲍四军最终在同意书上签了字。签字的时候,他要用力握住笔才能控制住手指的颤抖。鉴定结果显示:死者鲍方被刺26刀,其中,颈部以上16刀。“颈部的静脉全部被割断了,我弟弟是被放血放死的。太残忍了!”鲍四军连呼了两声,不忍回忆当时的情景。事后,有警方人员告诉鲍方亲属:“第一刀就已经致命了。”

  鲍四军了解弟弟,他性情温和,整天笑眯眯的,从不与人结怨。就算在家里的微信群里,偶尔出现也都是为了活跃气氛。鲍方努力地拼凑和猜测弟弟被刺时的情景。“他一定是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凶手的,没有任何预兆就被杀了。办公室和教室离得那么近,反抗的话肯定能有人听见。”

  “如果杀他(鲍方)的人是个坏学生,也许他心理还会好受点,可偏偏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他肯定很难过。”尽管鲍方的骨灰已经放进了堂屋门口的棺材里,遗像也按照当地风俗摆上了供台,挨着已逝父母的照片,但鲍四军还是没法相信弟弟已经走了。他想起小时候,那时,他们也是住在这里,房子还是茅草屋。每当插秧的时候,作为老大,他要带着五个弟弟妹妹去房屋后的水田干活。鲍方年龄最小,一天也要插八分地。

  鲍四军搞不清楚,为什么学生会这么残忍。他操办着弟弟的丧事,好几天都没有睡着。这几天他一直在等着罗小杰的父母出现,希望他们能说点什么解答他的疑问,哪怕只是来吊唁一下鲍方也可以。他通过政府部门跟对方提了好几次见面的请求,对方都以担心自身安全问题为由婉拒了他。

  鲍四军拍着胸口对中间人保证:“来与不来,是他们的事情,但是来了,我们保证不伤害他们。”即使如此,在鲍方下葬的那一天,他们依然没有看到罗小杰的家人。“一定是孩子的父母教育有问题,我弟弟就是太尽责了。”鲍四军想起一件事,当时鲍方还在教初中部,学生不听话,他说了学生几句,孩子生气要打他。“我知道后跟他说你不要这样了,何必呢?但他不听我的话,他说‘我教学就要把人家教好’。”

  鲍四军理解弟弟的心情。1988年,鲍方高考失利,在家里抱着成绩单哭了两天,后来是一个学校的老教师把他招到班里教了一年才考上大学。“他两次报考的都是师范,他就是想当个老师。”对于家里的孩子,鲍方也经常说:“学习是农村孩子的出路,必须要供孩子上学。”鲍四军对弟弟甚至有些怨念,前几年,父母相继去世,老人临终前都没有见到小儿子最后一面。“他都是晚自习后骑个电动车回来,早上再赶在早自习前回去。每次回来也不是见父母,都是背着一堆材料写写画画。”

  11月16日,我去了一趟案发现场,一切仿佛已经恢复平静。鲍方所在办公室的绿色大门紧闭着,上面贴着“2017年下(学)期高三年级组值班安排表”。鲍方每周二值班,当天,他要跟随领班人员对高三年级学生的学习、生活情况进行巡查,并对异常情况进行处理和记载;晚上,他还要到寝室督促学生及时、安静就寝。

  距离办公室最近的教室即是鲍方负责的高三(2)班。两个门口斜对着,相距不超过4米。犯罪嫌疑人罗小杰就坐在第三排靠窗临过道的位置,恰恰在鲍方的视野中。鲍方很喜欢这个学生:聪明,不读死书。在他的判断中,罗小杰考重点肯定没问题。对于这个学生,他又关心又严格,还刚刚帮罗小杰申请了一笔助学金,每个班的名额都不多。“他是好学生,我爸爸就喜欢好学生。”鲍小华说。

  罗小杰与鲍方的矛盾就夹杂在这种期待之中。罗小杰并不想读重点大学,他曾经多次跟周边的同学说,自己只想读个“二本”,但并没有人当回事,听到的人反而认为他“很假”。

  案发后,在沅江市公安局,罗小杰再一次描述了自己对未来的想法。一名见过罗小杰的公安人员告诉本刊:“他说他只想上湖南城市学院,想轻轻松松地生活。”湖南城市学院是位于益阳的一所二本院校,2016年理科录取分数线分,比同年湖南大学理科录取分数平均线分左右。罗小杰在班里第一、年级前十,考上二本基本没有问题,但稳上重点并没有十成把握。

  事实上,和班里大多数同学一样,罗小杰对大学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也不太能理解重点大学和普通大学的区别。很少有老师会跟他们描述未来的大学生活。“老师就说现在不要谈恋爱,大学里好姑娘多的是。”一名同样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告诉我,他对大学的想象来自于一本言情小说,里面说“大学很乱,有钱的人能够为所欲为”。

  如今看来,罗小杰的表述似乎能跟他平常在学校的表现联系起来。在他同学的记忆中,罗小杰并不是死学的人,他讲究效率,平常也会打网络游戏、看漫画,不会因为某一次考得差就特别努力。罗小杰羡慕他在益阳读大学的表姐,可以不用每天束缚在学校里,不像他一天上12节课,处处有人管。

  依照罗小杰的说法,鲍方的关爱并没有给他带来正面的作用。“我不觉得班主任对我多好,对他也不了解。”他甚至有些反感鲍方,这缘于他跟语文老师产生一次课堂问答冲突之后,当时鲍方让他去找语文老师道歉,还严厉批评了他。“我从来都不喜欢回答问题,所以觉得鲍老师的要求有点过分,那次之后,我开始反感他找我谈心。”在罗小杰的讲述中,鲍方成了阻挠他轻松生活的对立面,与学校严格的管理站在一起。

  事实上,鲍方可能只是压倒罗小杰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同学告诉我:“代理班主任说,罗小杰早就想杀人了,如果不是碰到了班主任(鲍方),他可能对任意一个人行凶,包括他的父母。他不喜欢读书,他爸每次都让他考第一,没考第一就打。”

  这似乎能够跟罗小杰交代的行凶前的细节联系起来。他走进办公室后,班主任鲍方对他不端正的态度进行了批评,同时还提到了他近期起伏较大的成绩。随后,鲍方打算跟罗小杰父母通个电话。他先是拨通了罗小杰父亲罗旭的电话,没有人应答,随后又开始拨打罗小杰母亲的电线米左右的罗小杰从侧后方对身高只有1.6米左右的鲍方动了手

  罗小杰家在距离学校10多公里的草尾镇兴乐村。他的父母在村里开了个小诊所,每天兢兢业业地给村里人拿药看病。出事那天,父亲罗旭去参加一个针灸培训,没有接到鲍方打给他的电话。

  这两年,村里人都出去打工了,看病的人越来越少,罗旭琢磨着给人扎针灸多赚点钱,以供孩子读大学。罗小杰出事当天下午,罗旭夫妻很快出了门。他们走得很匆忙,以至于门外的卷帘门都没有锁上。

  没多久,周边的邻居就从网络上看到了罗小杰杀人的事情,他们聚在罗小杰家门口猜测和感慨:“太可惜了。”住在罗小杰家旁边的邻居向本刊感慨:“孩子学习成绩可好了。我们都还等着他今年考大学呢!”

  不过,周围邻居并不太了解这个与他们一起生活了10多年的孩子和家庭。罗小杰家原本住在临近的另外一个村子,10多年前,他的父母租下了兴乐村的卫生院,前面的门面房做诊所,后面则是生活区域。每次,邻居们都是在诊所或者诊所外面的马路上跟罗小杰的父母闲聊几句。“他们穿得比我们体面,讲话也斯斯文文的。”而谈起对罗小杰的印象,也是极为简单的。“他小时候很调皮,后来上学了,就不爱说话了。他整天待在房间里看书,很少出来。上了高中后,每次他回来,我们都不知道。”

  关于罗小杰从调皮到听话,邻居们的介绍短暂而模糊。他们将这一转变归结为罗小杰父母的出色教育。“他父母一点不娇惯他,刷碗、洗衣服、扫地,还给他生病的奶奶洗澡。”在继续沟通中,我才知道,“不娇惯”的另一层含义是“舍得动手”。一位邻居说,他曾到诊所打吊针,当时正是暑假,因为罗小杰看电视不愿意做作业,挨了罗旭一顿打。

  还有一次,邻居正在水塘边干活,还是小孩的罗小杰拿着个锤子敲在了别人的后脑勺上,直接将人敲晕了过去。父亲罗旭直接将他拎起,将头埋在水塘里,还是邻居说好话才救了下来。“农村孩子都是这么教育的,我今天刚打过我儿子。不打不成器。”这位邻居说。

  很少有人走到诊所背后的房间里去,那里是罗小杰一家三口的生活区域。在那里,罗小杰承担着父母的期望和重压。整个房间阴暗潮湿,家具一看就是好多年前的老款式,油漆已经剥落,唯一能跟“现代”挨上边的是一台两层的冰箱。罗小杰没有自己的房间,16岁的他与父母居住在一个房间里,两张床并排,中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整个区域内连一张像样的可以坐下来看书的桌子都没有,也没有罗小杰的书籍以及日常生活留下的痕迹。所有一切显示着,这个家庭急需有个人来改变现在的状态。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一家三口来说,罗小杰被赋予未来改变者的角色。

  母亲张梅更是将自己没有完成的梦想和失落架构在了罗小杰的身上。张梅初中毕业后,去市里读了卫校,当时还花2000元将户口迁了出去。毕业后,她考了护士证,本来可以留在市里的医院上班,可为了罗旭,她执意回了老家。当留在镇上卫生院的想法落空后,才跟丈夫在村里开了诊所。从家里的摆设能看出她对曾经生活的怀念:她床头的柜子上,工工整整地摆着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相片上,她画着精致的妆容,眉毛细细的,眼睛亮而有神,收拾得很是漂亮。“我女儿现在还是城镇户口。”在交谈中,张梅的母亲多次提到户口的事情,很显然,她为女儿不平。

  罗小杰刚出生,爷爷就得了癌症,张梅照顾了10多年;后来婆婆又得了重病,去年才去世。即使是面对自己的父母,要强的张梅也没提过自己的落寞和对生活的失望。每次带着罗小杰去外婆家,没有钱买东西的时候,她就从家里拿些解酒药给父亲,也算是没有空手来。结婚以后,她潜心向佛,每天焚香祭拜,家里24小时用录音机放佛经。每次回来,罗小杰也被要求早叩晚拜。“他很听话,会按照父母的要求去做。”罗小杰的外婆说。

  唯一能够让张梅开心的是罗小杰的成绩,每次她都会跟母亲和娘家的亲戚主动讲起儿子的成绩,描述儿子读大学以后的情景,神采奕奕。在跟罗小杰的外婆聊天时,“北大”“清华”之类的字眼经常从这个70岁的老太太嘴里蹦出来。就在中秋节,她还冲着临走的外孙说了句:“要考北大清华啊。”罗小杰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句:“要得。”

  如果说母亲张梅还有一个心灵寄托,罗小杰则一直在这个被压抑的家庭里默默忍受并越来越沉默。外婆记得,这几年,每次罗小杰到她家里都不爱出声,“就是叫一声外婆,然后就躲到屋子里玩游戏去了。吃饭的时候也不夹菜”。两年多前,他本来已经考上沅江一中,能够到市里去读高中。然而,考虑到去沅江三中可以读重点班,考上大学的可能性大,他的父母没有让他去市里。罗小杰有没有反抗,如今无法追溯,很显然他最终听从了父母的意见。

  罗小杰的外婆说,出事后,女儿女婿一直住在市里的亲戚家,为罗小杰的事情奔忙。在距离他们十多公里的保胜村,鲍方已经下葬了,他的坟紧挨着父母的老坟,平常的时候,他很少回家,现在也算陪伴他们了。他的妻子整日躺在床上,2012年,她患了乳腺癌,做了手术,至今一直在服药和定期检查。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进食了,家里人拿她没办法,会做些浓稠的米糊用勺子递进她的嘴里。她总是在想她的丈夫:“我的老公对他(罗小杰)那么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家里人最担心的是鲍小华,出事之后,她很少掉眼泪。她的舅舅试图跟她聊过一次,然而问到具体的情况,她也不愿意说,只是笑嘻嘻地说“没事”。“我特别担心小孩子,怎么会没事呢?以前他爸爸摔跤了她都会哭。这两天她不作声了,也吃不下东西了。她还没意识到她的父亲已经走了。”

温馨提示如有转载或引用以上内容之必要,敬请将本文链接作为出处标注,谢谢合作!



欢迎使用手机扫描访问本站